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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公瞧破了。
以往在川滇之地,他随恩公遍访一山一水一丁一口,驱盗贼断案件抚百姓忙得足不点地。然而入了京城,恩公大多数时候都在衙门坐堂,他入不得千步廊,守在府中自然是百无聊赖。恩公是慷慨之人,赠了他大笔银钱让他去京城这繁华地富贵乡中四处行走见识一番,说是这花花世界,需得样样历过,才知个中虚妄,不会沉溺其中。他也不推脱,一年多下来,俨然已经成了半个地道的京城人。去年岁末考核政绩之后,恩公官升一品,擢任吏部左侍郎,开始有人想方设法向他示好送礼,他方明白了之前恩公那番话的真意——倘不是这一年来眼界大开,他这乡野村夫,难免不为那些恩惠动心。而他自见过了金缕衣,也开始觉得其他女人了无滋味了……
蚕枞讪讪笑道:“什么都瞒不过恩公的眼。”
车中人道:“喜欢就娶回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蚕枞暗自叫苦,明明是自己劝恩公续弦,现在怎的掉了个个儿?……
“咳咳……那金缕衣的的滋味儿着实销魂……不过女人么,还不就是两条胳膊一双腿,上头下头一张嘴,玩是一回事儿,娶回家的,还是老实本分、晓得疼人的好。”
蚕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,遂死了劝恩公续弦的这条心,老老实实地驾他的马车。长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声响,健壮的马蹄飞踏如雨。不多时,便近了自家府垠门。
要说一个堂堂三品吏部侍郎,已经是将近顶天的官儿,照现行的百官出行之制,三品及以上官员允许乘轿,所乘之车,当为间金饰银螭绣带青缦马车。他这恩公出入坐一匹马的素帷马车、回府避开大街走小巷从后门而入,着实是不合规制。蚕枞虽然是草莽出身,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来,也晓得了不少官场上的规矩。而今举子进京赶考,除了几大很可能成为主考官人选的翰林院大学士外,就数掌百官铨选的吏部天官最炙手可热了。他的恩公主子初初履职,就已经被各方来试图打通关系的人缠得脱不开身,索性长居千步廊之中。这回月初休沐回府,自然是能避就避。
行到一条僻冷巷子的拐角处,忽然一道蓝色影子闪了出来,张开双臂拦在了车前。蚕枞紧勒马缰,“吁”地大喝一声,硬生生地将那奔马给拽停了下来,马车车身却狠狠颠簸了一下。
蚕枞定睛望去,马前站着一个身着玉蓝绢布襕衫、头戴儒巾的年轻举子。这举子身段秀致纤长,细柳般的腰肢束着两条结做菱花的深蓝色丝绦,衣襟之侧的深青色缘边勾勒出起伏山峦形状——竟是个女举子。
蚕枞心中暗暗称奇。这天朝开国之君崇光帝乃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女帝,紧接着弘启一朝,又有左钧直开女子入阁的先河。从此女子被允许入学读书,同男子一同经科举入朝为官,鼎治一朝甚至蔚然成风。然而随着那些女官嫁人生子、辞官归家,世人也渐渐意识到女子做官,实际上有着诸多不便之处。所以鼎治之后,女子读书的倒是不少,只是考科举者寥寥无几。至如今,官场上已经全是须眉,无一巾帼。今日竟然看到一个女举子,可真是媳物儿了。
蚕枞这般想着,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。只见这女举子年纪看起来甚小,当是及笄不久。一双兰叶眸子清湛无华,又深又静,竟是看不到半点这个年纪的少女身上常见的稚嫩之色。秀靥玲珑,肌肤莹洁如上好的雪玉细瓷。唇色雅致如枫丹,紧抿的唇角微微向下,隐隐透着刚倔顽强。
这般姿容并非绝色,望之却如清泉濯目,叫人眼前一亮。
“学生扶摇,将赴甲科礼部试。仰慕水大人才学已久,特斗胆前来拜谒,谨呈文论两篇,恳望大人指点一二。”
女举子声线偏低,清泠泠如水。这般说着,果然在马车之前以门生拜见座师之礼跪下,恭谨端正呈上一张全折拜帖和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笺记书启。
蚕枞皱了皱眉,马车是新换的,路也是刻意走的小道,这女举子竟能候在此处,如此精准地认出车中坐的就是他的恩公水执,也不知下了多少心思。他瞄了眼那张拜帖,只见用的是小岭白鹿纸,长六寸阔二寸全帖规制,上书“门生扶摇顿首拜吏部左侍郎水公台下”。
蚕枞已经代水执接过无数名帖,自然识得出这张拜帖的格式、字体、称谓,无一不合官场中秘而不宣的交际常仪,挑不出半点儿毛病。尤其是那纸张,没有用时下最风靡的五云轩拱花着色帖纸,温白素净,却恰称了水执不喜釜侈靡的口味。
拜帖虽小,可这些细枝末节处的雕琢,哪里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举子所能做到的?
本朝非受业弟子,不得自称门生,这女举子这般自称,显然有依附名势、钻营取巧之嫌。
蚕枞的语气中便带了几分不屑,刻意为难道:“可有其他官员的照会或是荐函?”
女举子摇了摇头,坦然道:“学生无父无母、无亲无友,亦不曾结识其他大人。水大人倘若觉得学生才堪一用,学生愿拜入大人门下,以效鞍鞯。”
蚕枞觉得这女举子的说法甚是好笑,不愿多理,道:“没有荐函,我家大人不见。姑娘请回。”说着,驱马便走。
那女举子也不辩解,自己爬起身来,掸了掸膝上灰土,在那马车盖着布帘的车窗经过自己面前的一瞬间,轻轻撮口说道:
“大人忘了弘毅是怎么死的了吗?”
马车本已驰出数十步之外,忽闻骏马“咴——”的一声,高抬双蹄,骤然停了下来。